好莱坞怎样演义“中国人”

转自:文化星期五

由安吉丽娜·茱丽主演的《古墓丽影Ⅱ》正在全球热映。当中国观众引颈期待第二集能在中国银幕上一展英姿时,中影公司传来最新消息:影片在送审时未获通过,因而不能在中国上演。

看完影片,感觉西方人在恶意描写中国人

2001年的《古墓丽影Ⅰ》在中国创下1441万元的票房收入,可当《古墓丽影Ⅱ》被送到中影审查时,却没有延续第一集的命运,原因是情节和人物设置被认为有损华人形象。中影公司审片员表示:“看完影片,感觉西方人在恶意描写中国人。”此外,影片中一些极度糟糕的中国地理知识也引人发笑。

电影作品中涉及他国元素,尤其是西方电影作品涉及东方元素时,应该如何处理,一直以来都是个敏感话题。

的确,在好莱坞近期的惊险和警匪片中,中国人的面孔频频亮相,他们无法无天、不守国际惯例、到处走私军火、从事化学武器研制、进行核扩散的活动。中国人似乎成为好莱坞影片中新的反面角色。更让人担心的是,随着好莱坞拍的历史片成为年轻人的“真历史”,好莱坞眼中的中国人形象也会成为“全球标准”。

香港《明报》日前报道,监察好莱坞和美国传媒中亚裔形象的“亚裔美国人媒体行动网络”曾发出一封公开信,列出多种被传媒不断重复的“指定亚裔形象”:(1)在美国,亚裔永远是外国人,不能融入社会。电影中亚裔人讲英语时多带口音,而白人亦会以此为笑柄,令人以为亚裔人没办法融入美国。(2)亚裔美国人的职业千篇一律。在电影和电视剧集中,总是韩国人卖杂货、日本人做生意、印度人开的士,此外还有餐厅侍应、武术教练、信仰治疗师、洗衣店工人、黑社会分子、妓女。这种手法扭曲了亚裔人在美国从事多种行业的事实。(3)亚裔是白人的配角。亚裔人绝少当主角领导白人,就算是以亚洲为题材的电影,主角也大多是白人。“亚裔美国人媒体行动网络”认为,塑造这些“指定亚裔形象”的电影工作者对亚裔的认识非常片面。

其实,如果仔细研究好莱坞电影里的中国和中国人形象,我们将会发现随着中美关系的起伏发展,这其间经历了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

默片时代的好莱坞就开始了对华人的刻画

从早期的默片时代到现在,好莱坞银幕上的中国和中国人形象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的风貌,它们与两国之间关系的变化有密切的联系。但是,由于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美国的文化和思想在发展上表现出很强的连续性,早期美国社会某些对中国人的简单化看法似乎有很强的生命力,一直主宰着美国公众心目中的华人形象。

美国公众对中国人的认识有相当长的历史。早期他们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是通过美国商人和传教士之口。随着移民到美国的华人不断增加,美国公众对中国人逐渐形成了一定的印象和看法。

19世纪末在美国人的心目中,中国是落后、愚昧、腐朽的象征。而中国在美国的移民,也是当时美国种族主义文化的牺牲品之一。好莱坞影片中的中国和中国人,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丑恶思想倾向的产物。

早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默片时代,好莱坞电影就开始了对华人形象的刻画。默片时代的电影对东方世界的态度带有很强的猎奇性,着力夸大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而唐人街也几乎成为所有与华人有关的电影的选景地。

早在1894年,美国就曾拍摄过一部近半小时的无声片《华人洗衣铺》,以闹剧的形式展示了一名中国男子如何想方设法摆脱一个爱尔兰警察的追捕。这一时期的中国人形象具有极度的漫画倾向,拖地的长辫和伸长的指甲是被着力夸大的特征,他们十有八九是恶棍和罪犯。

默片时代对中国人惟一比较正面的刻画是好莱坞早期的电影大师格里费斯完成的。在其1919年的影片《破碎的花朵》中,格里费斯塑造了“黄面人”形象,一个代表着尊严与和平的中国人。值得注意的是,该片引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主题:东方男人对西方女子的追求。这在当时是西方人无法接受的。为了避免过分的争议,通常是让一对东西方恋人双双死去。《破碎的花朵》也难脱窠臼。

渐渐地,东西方异国情恋的主题产生了一个新的变形。身材娇小、一头乌发的东方女子,对白人来说是所谓“异国情调”的化身。在西方的大众文化里,“异国情调”包含着强烈的性暗示,而性爱和色情本来就是好莱坞电影招徕顾客的看家本领。好莱坞早就把中国女子与白人男子的性爱和恋情故事作为表现异国情调的一个重要素材,而且也有一定的套路。

“傅满洲博士”在好莱坞时起时落,宛如中美关系和美国政治的晴雨表

早期好莱坞银幕上,贯彻“黄祸论”思想最彻底的形象,便是“傅满洲博士”(Dr.Fu Manchu)。自1929年,好莱坞曾经连续拍摄了一组以“傅满洲博士”为主角的电影,在美国公众中影响极大,“傅满洲”也由此成了一个众人皆知的银幕形象。他集中了当时美国白人对东方华人世界所有最恶劣的想像,这也是好莱坞在塑造这一形象时的用意所在。当时的宣传材料曾这样描写“傅满洲”:“他每一次弯动手指、每一次耸动眉毛都预示着危险。”

抗日战争期间,中国人民的事迹曾激起美国公众的同情和仰慕。为了不冒犯公众的情感,好莱坞在某部影片中安排“傅满洲”自然死亡。但1949年以后,中美关系急剧恶化,好莱坞电影密切配合官方的反共反华宣传,积极扮演着冷战意识形态宣传战的急先锋角色。“傅满洲”这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形象便再次复活,并且更加邪恶恐怖。直至1980年,好莱坞仍不放弃这个形象,拍摄了《傅满洲的阴暗计划》。该片激起美国华人世界的一片抗议之声,加之其粗制滥造,主题又是老掉了牙的故事,因此并无票房价值。

“傅满洲博士”这个精心打造的脸谱化形象,成为好莱坞刻画东方恶人的原型人物。这个“中国妖魔”的隐秘、诡诈,他活动的帮会特征,以及作恶手段的离奇古怪,都被好莱坞反复利用、修改、加工。直到今天,任何力图妖魔化中国的好莱坞电影,都不断地回到“傅满洲博士”这个原型人物,鲜有偏离和创造。

查理·陈作为正义和法律的象征,一直未被美国华人世界认可

好莱坞电影对中国与华人形象一贯的恶意丑化和诬蔑,不但受到美国华人社会从未间断的抗议和抵制,也曾引起当时中国政府的不满。一段时间里,好莱坞似乎有所收敛,并试图做一些弥补的工作,其结果之一就是另一个中国原型人物的产生。

从上世纪20年代中到30年代,在好莱坞银幕上另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中国人形象 就是侦探查理·陈(CharlieChan)。据说,其生活原型是一名活跃的华人侦探,经作家加工、改造,从20年代起流行美国。好莱坞据此拍摄了近50部系列电影,塑造了又一个较完整、统一的中国人原型,他是正义和法律的象征。

尽管如此,这一形象却一直未被美国华人世界认可。原因来自这个形象本身。设想一个由白人演员扮演的中国侦探,在现代化的美国大都市,满嘴陈腐不堪的东方格言,行为乖张怪戾,怎么能不成为美国观众眼中的丑角笑料?而这样一个小丑,已经算是好莱坞中国人形象中的“正面角色”!

赛珍珠的《大地》提供了一个非西方民族和人民的真实形象

傅满洲和查理·陈是好莱坞早期电影史上两个最重要的中国人形象,折射出当时美国主导社会势力对华人移民的基本态度。30年代后期,尤其是在中日进入战争状态后,美国曾一度视中国为自己的同盟。相应地,美国媒介对中国及中国人的刻画也有所改善,昔日华人的恶魔形象暂时甩给了日本人。好莱坞为迎合战时需要,开始拍摄以中国本土为背景的电影。

1937年,根据赛珍珠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大地》就是其中之一。赛珍珠是美国最早以中国为背景进行小说创作的作家。她根据自己在中国的经历,写就数部描写中国底层农民的小说,并为此而荣获诺贝尔奖。赛珍珠的小说在30年代的美国广为流传,是当时美国人了解中国的重要来源,其中尤以《大地》最受欢迎。该小说曾在美国先后发行200万册,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也极为成功。据统计,电影发行后的一段时间内,大约有2300万美国人看过这部电影,而别的国家观看此片的人数高达4300万。

赛珍珠的小说在美国公众心目中造就了中国底层人物的形象,细致刻画了中国农民恶劣的生活状况,而与此同时又避免卷入任何国家利益的纠纷。

电影《大地》在当时的美国取得轰动性成功,扮演女主角阿兰的美国演员露伊丝·雷纳为此荣获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影片《大地》力求写实,通片用的都是中国音乐。影片中王龙一家的曲折命运,主要人物自然率真、感情真诚的表演,都给美国公众提供了丰富的中国农民形象,从而在很大程度上纠正了他们昔日对中国人笼统而模糊的认识,而中国农民的坚毅、勤劳,在天灾面前的无畏,以及在道德方面的判断力给当时的美国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大地》堪称是好莱坞电影中一部表现人性美的杰作。它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提供了一个非西方民族的真实可信的形象,而且还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种族、族裔和文化的差异,展示了人类的生存困境、意志与情感。但是,赛珍珠的小说及电影也在无意中制造了新的刻板形象。中国底层大众始终挣扎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中,用原始的生存手段延续着生命,土地与他们终日相伴。

赛珍珠始终选取中国底层大众的命运沉浮作为小说创作的题材,这中间不乏女作家对中国农民深深的同情与热爱,但同时也渗透着她从家庭获得的强烈的传教士心态。在美国公众看来,中国普通百姓始终是需要保护和拯救的。这很自然地会引导他们以救世主身份自居,饱含怜悯地看待这些在宗教信仰上“未开化”的人们,引导观众将其与统治他们的政府作尖锐对立。事实上,赛珍珠的小说及后来改编的电影成为之后美国人想像共产党统治下中国百姓生存状况的重要资源。

《大地》无论在艺术上还是在票房上,都是一个成功。借着这种成功,好莱坞曾将赛珍珠的其他小说陆续搬上银幕,如摄制于1944年的《龙种》等。赛珍珠的中国系列小说在当时的美国是一个文化时尚。《大地》公演期间恰值中日战争,大量关于日军在华暴行的报道也纷纷传回美国,激起美国人对侵略者的义愤和对抗日民众的同情。随后,美国与日本的军事冲突也逐步升级,最终导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可以说,当时的政治氛围是像《大地》这样的电影所以流行的重要原因。

80年代以后:中国人形象日益复杂多元

80年代以来,美国涉及华人题材的电影呈现出了复杂多元的风貌。一方面,好莱坞仍有不少制片厂和导演在老调重弹,继续生产旧式反华反共的电影,制作以查理·陈和傅满洲为主角的新单元。另一方面,华裔群体慢慢有了自己的导演和演员,开始在美国影视界占据一片天地,制造自己的声音。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王正方(PeterWang)和王卫恩(WayneWang)。他们或是加入某些取材中国或描写华人生活的影片的摄制组,利用自己的身份来影响电影的制作;或是自筹资金,独立制片,力图撇开旧式好莱坞电影的条条框框,贯彻自己的思路,从而瓦解美国主流社会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反华偏见。

但是在里根入主白宫以后的数年中,美国至上的意识极度膨胀。大肆渲染美国在全球的霸权地位,制造新的美国神话,就很自然地成为这一时期美国传媒和大众文化制品的首要使命。

米高梅公司1985年拍摄的《龙年》就是这样一种政治环境中的产物。它选取纽约唐人街为拍摄现场,讲述越战老兵斯坦利·怀特新任警察之后,如何整顿美国的治安死角——唐人街的故事。该片跟以往的唐人街影片一样,《龙年》中的唐人街依旧是黑帮活动猖獗,枪杀事件似家常便饭。这是80年代美国涉及华人题材的影片中最有争议的一部。

该片公演后,美亚裔社团和媒介实体曾举行多次抗议活动。迫于舆论压力,米高梅公司事后在影片的开头特别附加了一条声明,称该影片无意诬蔑或无视亚裔群体,特别是华裔群体的诸多可敬可贵之处,如影片中的内容与现实生活中的任何组织、团体、个人或唐人街有雷同之处,那纯属偶然,云云。但影片拍的是唐人街,讲的是华人的事,上述声明的虚伪之处自不必待言。

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使好莱坞曾一度失去了几十年一贯的反面形象的来源。于是,寻找新的“坏蛋”成为近年来好莱坞电影的一大任务。中东、中亚都成了反面人物的来源之地。也有一些迹象表明好莱坞开始把眼光转向中国。1995年美国摄制了一部高投入、大制作的巨片《红潮激浪》,其娱乐性很强,与近年中国进口的好莱坞大片相比毫不逊色。但影片开始时,却穿插了有关中国西部核基地的背景故事,影片中的战争狂人企图发动核爆装置,炸毁中国核基地,诱发新的全球大战。影片非常暧昧地暗示中国军方在这场阴谋中有某种参与。

透过好莱坞电影对华人的刻画,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美国的主流意识形态多年来的种族主义偏见是多么根深蒂固。好莱坞电影对于华人在美国社会的巨大贡献视而不见,从未正面表现过华人在美国科技、教育和商业等领域里的活动。对于在美国之外的中国人和中国本身,好莱坞的偏见也从未有过减少。

电影本是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也是各民族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之一。最近世界电影界的国际化趋势在不断加强,许多中国电影、演员和导演逐渐在国际影坛崭露头角。大家最熟悉的,也许算陈冲了。陈冲的确是从中国大陆的电影界到美国,并在好莱坞闯出了一片天地的佼佼者。但她的经历也非常曲折艰难,有许多辛酸故事。不过好莱坞白人一统天下的局面正在被打破。这些都是值得庆贺的事。但是在庆贺的同时,我们不应忘记,好莱坞电影从根本上说,仍然是美国商业化文化的产物,是美国和西方主流意识形态的最重要媒介。对于好莱坞模式宣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它所大力渲染的美国和西方的种种神话,我们都不能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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